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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唐都浪子主页 >> 文章 >> 《红楼梦》论文系列 >> 浏览信息《[原创]唐都浪子:大唐禅风,王维的书生情结》

    《红楼梦》论文系列 | 评论(0) | 阅读(3066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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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主题 [原创]唐都浪子:大唐禅风,王维的书生情结

        红豆生南国,春来发几枝?
        愿君多采撷,此物最相思。

        ——王维:《相思》;或题《江上赠李龟年》

        心平气和地说,中国文化之精华和特色,虽与科技几乎无缘,但却造就了史上不少能文善武的中国书生,我谓之“全套把式”。他们在野为民、进学为师,上马为将、入朝为官;甚而可领一代风骚,惠临天下。仅诗文书画的成就,可相当于大师的级别,可谓天之骄子。史上各朝此类精英们还有一个共同特点,就是他们对封建当局多有抵触情绪。这个原因很好解释。做为思想家,他们骨子里应该是反对专制,追求平等。但做为既得利益者或“准既得利益者”的士大夫,他们的反抗精神,又具有不彻底性。故而,他们的作品中,就是体现着明显的逃避和困惑情绪,最大不过超脱式的禅意而已。这类人物,就是我所认知的真正意上的中国书生。此类的中国书生,于魏晋、唐宋时代颇多。这一现象,如果从思想文化的流变史观照,应该是儒释文化融合的结果。由于儒释文化的交融,中国文化的含蓄特征,便有了浓浓的禅意。魏晋唐宋学人的文化作品中,便不自觉地兴起了以“含蓄”为主要特征的“禅风”;继而,这一特征,又影响到学人们的人生观与价值观。

        魏晋唐宋时代,具有此类修养的文化大师很多。此篇,我要明确的一个人,就是盛唐的王维。

        王维,字摩诘,祖籍河东蒲州,即今之山西永济人;唐玄宗李隆基开元九年进士,时年21岁。王氏兄弟皆满腹经纶,在朝为官。王维因受母亲影响,自幼研习佛学,精于禅宗。禅宗,又称佛心宗,是汉传佛教在唐朝最为兴盛的一支。中国佛教禅宗的祖庭,即名闻天下的嵩山少林寺和广东韶关南华寺。因此,王维天资和慧根的深邃与广袤,使其诗歌的内涵往往能达到极静、极深、至情、至美的超然境界;并且情景交融,浑然成画。故被后世尊其为“诗佛”。其实,他名与字的取意“维摩诘”者,原本就是一个佛界的俗家居士,修养高深;之后禅意是指洁净、无垢之人。《维摩诘经》是大乘教法早期经典,中国禅宗的祖经之一;约在东晋末期传入中原,唐初由玄奘大师重新编译,兴盛于武周时代。简要地说,此类佛学经典,皆有平等之旨,即中国禅宗六祖主张的“人人皆可成佛”。王维以此用名,可见其对禅宗之虔诚、修养与追求。

        一般的读者提起王维,很容易把他归于“山水田园派”的诗人,我认为此种认识很片面。王维自幼天资不凡,悟性极高。少年之时就会做诗,做诗是他生命的一大部分。王维的言志诗、答酬诗、即兴诗、山水诗、田园诗、塞外诗、军旅诗、情感诗、禅诗等等,内容相当广泛,绝不单一。体裁和内容的多样性,更能体现他对大自然全面的认识和感悟。王维的诗作之中,对这些认识和感悟的展示与发挥,也不是单一的境界;各种天赋和学识,几乎都能同时达到登峰造极的程度。故而,我就称王维是“全套把式”的中国书生。

        王维的天份中,应该更加精通音律艺术。唐玄宗开元九年,21岁的王维中榜及第,正谓“少年得意初,金榜题名时”。盛唐的皇帝李隆基,也是一个多面手帝王。他的业余爱好极其广泛,音乐、艺术、舞蹈、抒情,都是他帝王生命里的一部分。隋唐时代,管理国家礼乐诸务的最高行政机关——太常寺之下,有一个部门叫太乐暑,就是专门负责皇家音乐、舞蹈、艺术诸务的行政部门。李隆基就把他的太乐暑,交给了王维管理,谓之“太乐丞”。这是王维初仕担任的皇家官职。可见,王维的音律造诣和艺术天赋,应该不俗。

        还请诸位别嫌啰嗦,我判断:盛唐这一时期的皇家太乐暑里,应该还有一位人物,就是王维的五绝诗《相思》的主角,他叫李龟年。李龟年是中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音乐家、演奏家兼歌唱家。李龟年因才艺精湛、绝世无双,故而颇得唐玄宗器重。王维应该就是在这个时候,同李龟年结下了深厚的情谊。当然了,李龟年做为音乐家,他与当时许多诗人的关系,都很密切;似如当今之曲作者与词作者的合作关系。显然,似王维这般精通音律,强强式合作联手的诗人兼歌词作者,高山流水,当更在知音之属。然而好景不长,可能因为年轻吧,不久之后,王维因故受到牵连,被贬出朝。

        大约十年之后,名相兼诗人张九龄执政,大力提拔、任用贤能之士。王维被召回朝,历任右拾遗、监察御史等职,曾奉命出使西域。开元二十二年,张九龄被罢免宰相职务,由奸相李林甫当政。之后王维辞朝出塞,就职于河西凉州节度使麾下,担任判官。隋唐时期的节度使建制,似如“地方诸侯”的性质,是封疆大吏。军政要务和地方民生,皆由节度使兼管。故而,其中的主要官员,定是文武双全、足智多谋之仕。由此可见,王维文韬武略,应该十分精通律典、礼仪和外交事务,他的许多著名的塞外诗和军旅诗,就是在这一时期创作而成。

        不久,王维调任回朝,担任殿中侍御史列职,掌管朝堂礼仪和京城纠察诸务。想必,这是个闲职兼肥缺。期间,王维在长安城东南的终南山脚下,购得并修建了原先武周之时宫中红人宋之问的别墅,过着半官半隐的生活。此地人称“辋川别墅”,是当时和历代之游览避暑胜地,如今亦然。也是在这一时期,王维经过名相张九龄的罢官和自己的仕途沉浮与东西飘泊,使他对政治、生活、人生、命运和生命,都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和体验。更多的时候,他寄情于大自然的山水田园之间,在城外的庄园与友人作诗答酬,把他对大自然和生命中的各种情感和感悟,化作一首首新奇清丽、脍炙人口的诗篇,让时人和后世久久传唱。

        大唐的命运牵连着的人生命运,继续在考验着这位儒雅的中国书生。

        不久,由于李隆基晚年的荒淫和昏庸,又有奸相李林甫与杨国忠等人的专政弄权和营私舞弊,盛唐的末期,暴发了必然要到来的安史之乱。安禄山和史思明这两位猛将,率领着突厥铁骑,长驱直下,杀向陪都洛阳和唐都长安。大唐军队以迅速的惨败,见证了唐玄宗后期的政治腐朽。李隆基只好带着原是儿媳的美人杨玉环,以及部分大臣逃往四川。长安、洛阳两个都城里,权贵以及朝中的低级官员,也都纷纷向南跑去,在江南各地流落飘零。这些流落江南的离乱人中,就有著名的音乐家李龟年。当然,也有我们都知道的大诗人杜甫等人。但王维没跑。我想,这位心如明镜的中国书生兼虔诚佛子,可能他早就失望并预料到今天的结果。面对凶残的异族叛军,王维显得十分平静。此时的他,可能已经把自己看作一个世外之人。

        心中无一物,何处染尘埃?这就是禅宗的极致。

        然而史思明和安禄山,并非普通的强盗和叛贼,他俩都识货。他们需要王维这样的人才,继续来为自己的新政服务。王维自知不妙,更明白接受伪职,事关“节操”大事。故以告病、服药、装傻来对付,但全都无济于事。安史二人软硬兼施,宁是把王维挟持到洛阳就任,授以“给事中”之职,就是负责起草、监察、修改召令的官员。这是安史伪朝廷里的一个要职。

        可想而知,安史之乱的七八年间,几乎早就脱离凡尘的才子王维,此后要受到怎样的心灵熬煎。于是,他就写下了著名的七绝《凝碧池》和上面所列的五绝《相思》等感怀诗,表达了对流落江南的皇帝、同僚和友人的深切思念。天可怜见,正是这两首诗,后来竟然救下了王维的性命。《相思》,亦名《江上赠李龟年》,对于这首诗,历来见识不一。后世和当今最流行的说法,就是爱情与相思之绝唱。当然了,爱情和相思,自然是人类最美的情感。

        但我认为,这首诗必须重新审视,方能体现其意义。所谓“江上”,即指江北。当时,其实就是指洛阳和长安一带的沦陷地区。相对逃往南国的流亡之人来说,就是江北地区。那么,王维为何不直接写成江北呢?其一,因为李龟年等人在江南流亡,而王维自己在洛阳就任伪职。很明显,他们之间并不是真实会面之时的作诗答赠,而是王维向南国友人在“对图相思”的所谓“赠”。如果站在地图前,北方就是上方,故曰“江上”。其二,王维在洛阳面对叛军政府,必须先要自保。倘用江上二字,即可免去“异志、通敌”之嫌。所以,他用了江上而不用江北。因此说,面对在地图前的所谓“赠诗”,倘再对照着诗中内容里面的“南国风景”,可以肯定地说,王维做此诗,就是处在北方沦陷区的他,对流亡在南国友人和同僚的深切思念。只有以如此的思路,才能品出这首诗的真实意味。

        红豆生南国,春来发几枝?
        第一句叙事,单纯而清晰,直入主题。红豆,亦名相思子;传说是一个思念丈夫的女子,哭死在树下所化。故而,红豆之典,就代表着爱情和思念。第二句设问,自然亲切,意味深长,进一步表达了深深的关怀和思盼。这种关怀和思盼,对照着红豆于春天的新生,更加增添了一种赤诚的相思和迫切相见的愿望。通过前两句的表达,人虽远而情却近。王维以情景换空间,完成了南北空间上的跨越。

        愿君多彩撷,此物最相思。
        因为题目和前两句的暗表,这种思念是异地的相思。所以,作者就把在春天里新生的愿望,具体在对南国友人的叮咛和嘱托之上。而其实身处敌境的王维,作为天涯各一方的朋友,他一再叮嘱给南国友人的心愿,竟是那么的无私、简洁、清纯和明确——就是要他们把代表着相思的红豆儿,多多采回几颗,再带给自己;因为那颗小小红豆儿,是曾用以泪水、心血和生命证实过的忠诚和坚贞:南国的朋友们,咱们之间的情谊,就像人世间最美妙的爱情一样,化作你采回来再带给我王维的这些红豆儿,在这个新生的春天里,就是我今生的最大心愿,多拥有几颗代表着咱们之间最高尚情谊的红豆儿。

        就这样,王维以题目中“江上、赠李龟年”这两个虚实相间的概念,对照着诗里流落南国的真实朋友和代表着相思的南国红豆——他利用三维逻辑思维的高超艺术手法,超越了时空的阻隔,把自己的思念和愿望,传递给了远方的友人;巧妙地完成了沦陷区内外,异地朋友之间深切相思的表达。其中,更包涵着无比珍贵的忠诚和意志的坚贞。

        王维在该诗的创作上,完成了许多超越。声律的平衡,抑扬有致;以精准、清晰而朴素的语言和语气,把思念之情,逐渐引入至高的境界。在字词的运用上,更是句酌字斟。因为这种特殊的相思,包含着悲怆的心情,同时也包含着与友人迫切相见的愿望;故而,他在择字用词之时,几乎全部使用了清音字。正可谓“句句琼瑶,字字玑珠”。

        此诗相对时人来说,王维所赠的对象,又是他在担任太乐丞之时交识的知音,即音乐家李龟年。李龟年同时是一位演奏家和演唱家。果然,该诗通过信使,传递到身在江南流亡的李龟年,他谱曲之后,常常于江南流落之人的聚会时演唱,在座之人听罢,无不望北唏吁,伤心落泪。据说,李龟年有一次唱完毕,因动情过度,当即晕倒。

        安史之乱历经七年,最终在大将郭子仪率领大唐军队的抵抗和进攻之下,打败了叛军。期间,唐玄宗于马嵬坡赐死杨玉环,三军将士怒杀杨氏诸党。老太子李亨匆匆登基,即唐肃宗。唐室收复失地平乱之后,开始惩治叛臣,王维做为“唐奸”,被捕下狱,按律当斩。后因其弟王缙陈情赎罪,又有王维在此期间的几部作品,诸如《相思》和《凝碧池》之类“思念、忠贞之作”为证,由唐肃宗亲自过问,终于得赦。之后,王维不但无罪,而且继续在朝堂任职,并且步步高升;官至尚书右丞,掌管统领兵、刑、工三部军政事务,当于国之副相,位高权重。

        观其一生,王维以作诗出名,以作诗出仕,最终还以作诗救命、得赦、高升,真不愧“诗佛”之称。

        但我对照这首《相思》五绝,还在关心的问题是:在一个人称“盛世”的专制皇室里担任高职,看似威风凛凛;而对于像王维这样聪灵、文雅的中国书生来说,简直又是一种侮辱和亵渎。因为王维人生后期的大量诗作中,同样可以体味出难以隐藏、无法遮掩的逃避和失望情绪,也就是所谓的禅风;只不过他表达得十分超脱自如而已。做为大自然骄子的王维,他天生更加专情于“心智与心佛”的思索,追求着生命的平等与自然的和谐。但在皇帝制下。却屡屡失望。也就难怪这位曾经在少年时代不乏猛志,青年时代飘逸俊朗的人中之杰,在他生命与精力的巅峰之际,竟把自己的学识、才能、天赋和最为宝贵的思念,寄托给大自然中生长在南部中国田野里的一颗小小红豆,这里面该包涵着多少无耐与困惑?寄托着多少情感和衷肠?体现着多少大爱和大恨?

        将倾之厦,独木难支。唐肃宗时代,即使有像王维这样全能把式的中国书生担任尚书右丞,位及人臣,却依然无法挽救专制之下李唐腐朽而衰败的命运,也依旧无法改变封建时代皇家专制的本质,更无法阻挡中国历史“前进”的潮流和轮回的法则。就在王维担任尚书右丞的这一历史时期,大唐王朝逐渐开始割据分化,从而走向没落。

        附:
        借此文之末,嚼一个与此诗有关的八卦。
        李少红执导,赵文瑄、陈红主演的电视连续剧《大明宫辞》中,演绎了一段张易之与太平公主的“爱情故事”。他们之间的爱情,竟是以张易之解说王维的《相思》开始,情节十分浪漫。剧中还有一个场景,就是王维和崔颢等青年俊杰,作为太平公主的门客,都出现在太平府里,商讨天下大事。并且,还有在月光之下,青年王维向太平公主咏诵《少年行》的激情,以及他后来的辞行和归隐。
        固然,艺术作品可以穿越时空,情节也可以按需要创作虚构。我要说的是,太平公主逝世的时候,王维和崔颢,大约只是十一二岁的孩子。他们与太平公主之间有“见面”的可能,但绝对没有产生情感或共商国是的可能。虽然他俩都在少年之时作诗,但绝对不会是《相思》和《黄鹤楼》。王维的五绝《相思》创作之时,距离张易之与太平公主的“恋情”时代,至少相隔六十年以上。
        那么,这段王维与太平相约的情节,是不是编导的凭空虚构呢?却也并不是。王维的确与一位大唐公主有过殊遇,但不是太平公主。这位大唐公主,决定着许多盛唐才子的仕途命运和人生命运。具体探索,将在论李白、孟浩然之解述。

        本文节选自唐都浪子《诗解大唐》之六:略论王维的书生情结
    唐都浪子 发表于:2017/1/22 19:19:00